保持肅靜

他把負責接載的巴士指給村民看,然後就匆匆走了 ,急於擺脫這項差事,以便趕去參加節慶活動。整理東西花了頗長時間,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在爭執,吵著說這件行李是誰的,誰把那個包袱給拿走了 。最後是黎娜率先下車走到月台上,朝巴士走去,她用一件紗麗綁住書本,披上那條紫色披肩,再把鋪蓋頂在頭上。上巴士之後,她開始把屏風隔間一樣樣收好。老戴捧著阿信的骨灰罐,跟在她後面上來:「這個要放在哪裡?絕對不能打破。」「你先放下,回頭我會找個地方擺的。」「好,因為我還要去搬我的東西。」「等一下,留點地方讓我放鋪蓋。」村民紛紛上車,他們來來回回地搬著東西,一面咒罵著保管隨身行李有多艱難,而其實他們那一點點隨身財物,根本連一個手提箱都裝不满。蘇倫德拉在司機身後找了 一個單獨座位,放下他那幾捲地圖,接著再把鋪蓋整齊地墊在座位上。娣帕卡先搬完了自己的東西,這才曉得阿米雅又坐著不吭聲了 。於是她開始動手去幫阿米雅搬鋪蓋,阿米雅嚇了一跳,狐疑地看著娣帕卡:
「你做什麼?」
「大姐,我們得把所有東西都從車廂搬到巴士上去,這車廂不去南部。」
「這是我們的車廂。」
「但是沒辦法開到南部去,因為山區那邊的鐵軌跟這車廂不合。我們要搭南下火車到
海岸邊的柯墨林去。你的行李和醫藥箱在哪裡?我們得把它們搬走。」
「這車廂是烏瑪姐給我們的,是我們的車廂,我們一定要坐這車廂去旅行,不坐那輛
髒兮兮的巴士 。」
「不,那是一輛專用巴士 ,而且我們會保持會議桌乾淨的。哦,你的書在這裡,醫藥箱
在哪裡?」
「把書還給我,那是醫生給我的。」
「好,好。你現在站起來,讓我來幫你捲鋪蓋。醫藥箱放在哪裡?」
娣帕卡彎腰去找,又跪下去看看舖位底下,卻只見到幾個用紙包住的包裹,這些包裹
很快就有物主分別來認領,於是這位老婦又繼續趴在地板上,到處摸索著醫藥箱。突然,
她發現阿米雅正在狂笑,那不是正常的笑聲,而是嗓門很高、聲音很尖的怪笑。

離開家鄉

「謝謝你,再見。」
「願你們一路平安回到加爾各答。」
「祝你們風調雨順。」
「這就要靠吉祥天女的祝福了 。」
黎娜是最後一個上車的。
「黎娜,你又在嘀咕咒罵什麼?」
「你不喜歡辦公桌嗎?」 ,
「有沒有故事要講?」
「別吵,我是在跟自己說,我千里迢迢離開家鄉,來到這個一無是處的沙漠地區,我
在盤算自己這輩子有多幸運。」
「哦,原來如此,不過這是因為你已經見過濕婆神住的德里。」
他們離去了 ,守衛和警察在塵土飛揚中向他們揮手告別。
「他們說是從孟加拉來的,還說濕婆神是住在喜馬拉雅山,不是住在德里,那是什麼
意思?」
「拉克斯曼,他們的家鄉在很遠的地,^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來這裡。對我們這些
總是待在同一地方的人來說,行遍天涯的人講起話來總是很奇怪的。你去你親戚的店裡,
幫我拿點飲料來吧!我已經講累了 。」
「警察先生,我看他們很像乞丐。」
「我們不都是嗎?拉克斯曼。」
守衛跑到街上,剩下警察獨自一個,他看著飛揚的塵土逐漸落定,然後踢開腳上的一
隻甲蟲,抓抓身子,接著就在廟裡欄杆旁邊躺下睡著了 。庫塔裝(!^!!巴:由三層服裝重疊而成,並有各種不同長度的袖子。一種小孩子玩的傳統遊戲。玩者三人,由一人將繩圈套在雙手上撐開,再由另一人以手指勾住繩子變化出許多花樣。四塔清真寺建於一五九一年,因為四個角落的宣禮塔而得名。烏爾都語是印度斯坦語的一種,行於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穆斯林社區。烏爾都語揉合波
斯語和各種印度語言而成,十八世紀期間,發展成為極優美典雅的一種語文。現為巴基斯坦的官方語言。尼札姆一七一三? 一九五〇年間統治海德拉巴的土邦君主稱號。戈爾康達印度南部古都,曾以出產鑽石而聞名。邁所主要廣場周邊的粉紅建築,看起來就像黎娜故事書裡的彩繪辦公椅,無論是拱頂、
門道、窗戶還是陽台,都垂掛著成串綠葉,迎接新年。廣場喧囂震天,計程車、三輪車、
巿場攤販、算命郎中,還有呼五喝六的賭徒,全都交織成一片噪音。甚至在這個時候,村
民居然還見到一群群部落之人,各自圍成小圈,隨著城巿步調歡呼、笑鬧。接著村民就被
領著經過了廣場,走回停在車站裡的車廂。
「快點!快點!這火車在中午就要開往北部去,中午以前一定要把車廂清出來,把東
西都清乾淨。太太們,動作快一點。邁所的店舖都歇業了 ,所以你們沒理由慢吞吞的。趕
快!趕快!」警衛不停喊著,直到把村民都趕進車廂裡忙著收拾為止。站長來本要跟他們
致詞的,卻樂得交代警衛要確保村民把車廂裡的東西都帶走,沒有遺漏。

外國聖人

「你看到我們的傷心處了 。這土地本來不應該是你們現在所見的樣子,無奈已經好幾
年沒下雨了 ,即使有時候下雨,雨量也非常少。從前這裡的土地是綠油油又鬆軟軟的,現
在則是每粒穀子農夫都要跟神明拚了老命才種得出來。」
「難道沒有天然酵素嗎?」
「從前是大河,現在成了小河。沒有了水,農夫就發火,然後就會有鬥毆出現。如果
有一個人築了水渠,其他人就會說,他們的水被這人奪了 。接著就產生鬥毆了 。」
「只有打架嗎?」
「有些人遇害,如今小孩也很少了 。」
「為什麼小孩會很少?」
「小孩在成長的時候,做母親的太瘦弱,結果嬰兒出生沒多久就夭折了 。又或者活了
幾年,但因為不下雨,沒有東西喝,所以也跟著老的一起死了 。」
巴柏拉問:「你們的村民難道不另外存一點穀米用來播種?這樣才可以再種新的。」
「誰有辦法防賊來偷,或者防螞蟻搬走呢?我和我的助手嗎?這不成,我老婆得活下
來,萬一我去打強盜,我家人一定會餓死的。寡婦帶著孩子,在這裡是一條活路都沒
有。」
「你難道沒有辦法找到協助嗎?」
「到處都半斤八兩,只有山上好一點,那裡住了山胞和外國聖人,但是過了山區,情
況就更糟了 。你們要去南部嗎?」
「對,先到邁所,再越過山區,去看印度的盡頭。」
「那麼你們就會看到我說的了 。你們怎麼去呢?」
「我們有輛特別火車。」
「沒有火車通往山後的南部地區。」
「我們有一節專用車廂,不然怎麼旅行呢?」
「你們怎麼來到這裡的?」
「坐巴士 。」
「那應該會有巴士載你們去南部。」
「我們的火車怎麼辦?」
「我不知道。哪,你們的巴士來了 ,看那掀起的灰塵!今天沒有別的車子會來這裡
了 。」
村民匆匆忙忙把吃剩的東西收拾好,然後招呼那輛車子。司機衝著他們講了 一堆話,
速度很快,可是他們聽不懂,於是警察幫忙翻譯:
「他說你們的火車停在邁所,但是你們要回去在那裡卸下辦公家具,然後坐巴士繼續行
程。火車會開到馬德拉斯去,在那裡跟你們會合。」
「我們一定要帶著所有的行李嗎?」
「我們什麼時候會到邁所?」
「他會載你們去,明天早上到。」

鬼迷心竅

「你也許會講英語,不過你是個笨蛋。德里根本不是濕婆神住的地方,德里是印度政
府的所在。」
「印度是什麼?」
「印度是我們的國家。」
「也許是你的國家,可是我的國家是邁所,這點我很清楚,喔! 一點沒錯!」
「不對,你的國家是印度,邁所只不過是印度的一小部分。」
「這才真是蠢話,邁所一邊通到海邊,另一邊通到山上,那裡就是世界的盡頭了 。那
些出發的人都不回來的,除非是鬼迷心竅,像我有個親戚的兒子就娶了 一個黃頭髮的老婆
回來,哎!嚇得我們尖叫。後來他們又走了 。我親戚的兒子是不會回.來了 ,他已經被迷了
心竅。」
「你是個傻子,邁所根本就不是整個世界。先是你的村子,然後是邁所,之後還有印
度的其他部分,全部合起來才是印度。除了印度以外,還有像波斯等地方,從前印度有很
多帝王都是從那裡來的,還有女王統治的英國。有些國家跟我們隔了大海。世界盡頭並不
在邁所。」
「你們不是英國人?」
「不是,我們已經跟你講過,我們是從孟加拉邦來的,那裡也是印度的一部分。」
「你講話真像是打謎語。我真希望英國人從他們走掉的地方,再回到邁所來。」
「為什麼你會這樣希望?」
「因為英國人不設臭氧殺菌禁令,現在我們有禁令,所以我希望英國人回來。」
「你真是個怪人。」
有個警察來到神廟區,並跟他們打招呼,因此打斷了談話。他們聽不懂警察的話。守
衛跟警察講了很久,村民則努力摸清到底他跟警察講他們些什麼。然後警察咧嘴笑了:
「你們從孟加拉邦來的?」他用結結巴巴的孟加拉語對他們說。
「你怎麼會講我們的語言啊?」
「很久以前,我在加爾各答當過學生。」
「老天,全印度的人都在加爾各答念過書。」
「我在那裡的時候也是這樣想。」
「你們這裡的守衛說,不但沒有印度,而且德里是濕婆神住的地方。」
「他從哪裡學來的英語?」
「他小時候從貿易商那裡學來的。由於這裡有很多遊客,所以他常有機會講。」
「警察先生,請問這magnesium die casting是靠什麼發財?我是習慣稻田和水的人。這裡的土地這麼
硬,怎麼耕作呢?」

神明的聲音

邦加羅爾清晨的邦加羅爾以陽光和清爽迎接他們,村民被帶到城外,去看一位年輕的聖人,據說是某位偉大神明投胎轉世的。結果他們見到的卻是個笑容燦爛的男孩,使村民倉皇不及向他鞠躬致敬。第二天,他們前往西部和北部,去參觀哈勒比和貝魯爾的巴洛克式神廟,儘管後者比前者更為富麗堂皇,然而哈勒比卻較能引起村民的共鳴,因為那裡有過年的die casting裝飾,包括新鮮的綠葉,以及走道裡正逐漸乾硬的新塑泥圖案。神廟裡有個守衛走過來,並用英語招呼他們:
「你們從哪裡來的?」
「孟加拉邦。」
「我不知道它在哪裡。」
「加爾各答。」
「我不知道這地方。」
「在東部海岸區。」
「我不知道那裡。」
「那裡有貝那拉斯,還有恆河源流。」
「我還是不知道。」
「他居然不知道恆河,也不知道瓦拉納西。」
「請問,你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德里,印度的首都。」
「啊I啊!德里,那是濕婆神住的地方。」這個人滿臉困惑地看著他們,因為濕婆神
既偉大又富有,具有各種威力,但這些人卻風塵僕僕、老弱不堪,跟他一樣是窮人。
「那不是濕婆神住的地方,而是印度政府所在地。」
「德里,沒錯,我聽過魔術盒傳出的聲音,那是濕婆神住的地方。」
「不對,那是收音機,講話的都是凡人,不是神明。」
「有個這種會講話的盒子,可真是了不得的aluminum casting魔術。我有個親戚開了 一家飮料店,他就
有這樣一個魔術盒。我聽過神明的聲音。」
「我們也聽過這種盒子傳出的聲音,那些都是凡人的聲音。德里不是濕婆神的家,濕
婆神住在喜馬拉雅山,我們也見過那裡。」
「如果那些不是神明的聲音,那它們怎麼會從空氣進到盒子裡的?」
「我不知道,可是我可以告訴你,那些是凡人的聲音。」
「看吧!你也不知道,那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有見過濕婆神的家?你跟我說他們不是魔
術盒裡神^,我可是上過學的人,會講英語,我知道的。德里是濕婆神住的地方,你們
這麼窮,不可能是從那裡來的。」

冤冤相報

盧努盡可能畫了很長的時間,米圖和納倫坐在她後面,既自豪又很專心地看著。阿米
雅根本就不肯離開她旁邊,只顧看著顏色逐漸成形,翻譯公司浮現在眼前。最後盧努畫得手都
痛了 ,於是闔上筆盒。那本畫簿在每個人手上傳來傳去,幾個鐘頭的旅途就這樣飛快過
去。天剛黑時,查票員就來了 。
「為什麼要我們走得這麼匆忙呢?」
「有些暴徒說,要趁夜車經過的時候炸掉橋梁,所以我們這班車就提早開出了 。我想
警察已經抓到那些暴徒了 。」
「情況都是這麼嚴重嗎?」
「每天都有人放火燒毀東西。你們應該跟隔壁車廂裡那幾個女孩談談,她們要去南部
投靠一位姑媽。多年前,她們的父親因為保衛自己的村子而遇害,這麼多年來,他那守寡
的老婆一直保護著村子的安全。如今這幾個女兒在大學裡受到恐嚇,所以她把她們送
走。」
「這是不是像從前那種冤冤相報的世仇呢?」
「如果所用的手段都是暴力和恐怖,那麼世仇和政治襲擊,兩者又有什麼分別呢?要
是暴徒和警察都殺害並且襲擊村民,那他們又有什麼不同呢?」
「警察也攻擊人嗎?」
「那當然。他們分不清誰是暴徒,因此所有的人都被揍。」
「尔鬥頃^想要有阃比皎強硬的政府?」,除了晩上更加人心惶惶之外,還有什麼好
處?如果是由比較好的人來組成比較強的政府,是的,我們想,可是要怎麼做到呢?」
「我們導遊說要靠教育。」
「他說的可能有道理,但是老百姓都怕送孩子上學,老師也受到攻擊,而且失蹤。我
很憎恨這種恐懼感,我們這種自我毀滅的方式,簡直就比兄弟鬩牆還要惡劣。」
「那麼你認為我們應該要改變這種翻譯公證情形?」
「當然,印度是個只屬於窮人的國家,有錢人不算數的,他們才不在乎呢!那些殺人
者是因為擁有權力,但反過來說,他們也會被想奪權的人殺掉。只有那些為了米糧而長期
辛勞的人,才能改變這個情況。」
「窮人怎麼能夠改變富人呢?」
「我不知道,去問神吧!讓神明告訴我們命運如何。」查票員很不屑地說,然後就走~
掉了 。

寂寞之苦

「離我的行李捆遠一點,我腳痛。」
「把你的行李捆挪到另一邊去。」
「來,米圖,來畫這些鬥氣的人。他們可以成為你村子景象畫裡的第一批網路行銷角色。」
「米圖是不是要畫我們的村子呀?」
「米圖,先畫我家的院落,我們家人一向待你不錯的。」
「不,叫他先畫村廟,這才重要。」
「他一定要把村中央的水井和那些樹畫出來。」
「這是什麼?他在畫什麼?」
「我知道了 ,這是那條河,這些是村裡的樹木。這些又是什麼東西?」
「船哪!傻瓜。你看不出這些船正要渡河往村子去?」
有很長一段時間村民擠在一起,看著米圖描繪出一幅又一幅的村中景色。雖然沒有人
察覺阿米雅何時過來的,但她也坐在米圖肘邊,看著他畫每一筆。後來米圖累了 ,於是對
盧努說:
「你好不好去拿你的粉彩筆來?我的手要抽筋了 。」
「在大家面前?」
「盧努也會畫畫?」
「誰想得到啊?」
「來,盧努,畫給這些女人看,畫那些米圖沒見到的。」
「你就為阿米雅,還有那些飽受寂寞之苦的人畫吧!」
「可是他們會笑我的。」
「不會,他們會很驚訝原來你會畫畫。」
「你希望我畫嗎?」
「是的。」
「那我就為了順從你去做好了 。」盧努沿著過道走回去,納倫看出她因為生氣又害
怕,而僵直著身子。她先畫出幾道往上的線條,然後又畫出起伏的曲線,納倫根本看不出
她在畫什麼。可是坐在盧努旁邊的人卻叫了起來:
「這是娣帕卡家的院落,只有她家的茅草屋頂才是彎曲的。」
村民在安靜的氣氛中,看著盧努畫出了院落、煮飯火堆、牆上曬的牛糞塊、有隻雞用
爪扒著,此外還有幾個鍋子,最後畫出了蹲在火堆面前的女人身影。盧努沒有米圖畫得
快,然而村民卻盯著這幅畫發出訝嘆:
「畫得好逼真。」
「你看,連娣帕卡去年畫的圖案也畫出來了 。」
「娣帕卡,你看,這是貿協。」
「這是魔術嗎?」
「才不,是我們看著盧努畫出來的。」
「你再畫女人家去汲水的情景。」

竊竊私語

訴醫生藥物用途,還有她給誰吃了這項藥物。醫生先是滿臉驚訝地聽著,漸漸又從驚訝轉
為佩服。阿米雅不時咳嗽,說自己很虛弱。
「那是因為你拚命罵我們不該把那個德里女人弄來做飯。可是你看看,現在你能坐起
來,就是因為吃了人家做的飯。」
「她很沒腦筋,為老人家做飯之前打扮成那副模樣,簡直丟臉。你說得沒錯,我們是
需要她供應的飲食,但願份量再多一點就好了 。」
「大姐,你聽我說,你比這位蘇倫德拉更懂得這些藥物。我需要有人幫我餵這些人好
好吃藥,尤其是阿信。要是蘇倫德拉扶著你,你能坐下的時候就坐下,那麼你是否可以陪
我去護理其他村民?你支氣管發炎,我給你開點藥丸吃吃,很快就會好了 。你必須吃得
好,其他人需要你幫忙照顧。你能跟我來嗎?」
阿米雅沒有答話,只是傾身向前,抓住蘇倫德拉的肩膀,下了床站在他身邊。他們花
了三個鐘頭逐一看完所有的人,中間有兩次,醫生留下這兩個人監管情況,自己跑去辦公
室打電話。第二次醫生回來之後,納倫起身去燒茶,沒多久,他就為那些醒著的人分別送
上一杯熱茶。站長和戴先生一直默默不語地等候著,納倫找到他們,把茶遞到他們手中,
兩人都很感激。納倫請兩人到車廂裡去,因為車上比較暧和,及至聽到戴先生自我介紹,
他吃了 一驚。這位高大的農夫彎下腰,因為全身肌肉僵硬痠痛而苦著一張臉,伸手去摸摸
這位年輕人的腳:
「先生,您讓我們見識到許多新鮮而美好的事物。雖然陌生,卻充滿神奇。」
了 一盞燈籠,可以照到車廂另一頭。車廂內傳出竊竊私語,村民在背地裡談論著這個醫
生。醫生終於診治完畢,跟在阿米雅和蘇倫德拉後面,回到阿米雅的臥舖,阿米雅如釋重
負般往床上一倒。
「不,請不要走。我要先躺躺,可是我們還得談談。請您再從頭交代一次,該為這些
病倒的人做些什麼。還有該怎麼照顧阿信?」阿米雅雖然因為支氣管炎痛苦不堪地氣喘,
卻依然能夠發號施令,醫生也毫不猶疑遵照她的囑咐。
「阿信的肺部遭到感染,得了肺炎。我已經請醫院派人送藥過來,等送來之後,我就
為他用藥。今晚我會留在這裡觀察情況,確保藥效發揮作用。

某種驚嚇

等到天亮,我會教你怎麼幫他注射這種藥物。明天和後天這兩天,每隔四小時一定要為他施打這種藥。明天晚上我再過來接替你。」「可是您總不能每晚都在這過夜,白天又要到醫院上班。」「我們念醫學院的時候就得這樣,所以現在溫習一下從前的回憶也不錯。」「現在再說說其他的人。娣帕卡也病得很嚴重。」「他們兩人都要用同樣的藥物。至於其他人,像你、睡吊床的女士 ,還有兩個戴眼鏡的男人 」
「老戴和哈里斯昌德拉。」
「你們都是支氣管發炎,一定要休息,不過這藥很管用,很快就有效。你們大家都得
吃好才行。」
「那些咳嗽又常常不舒服的人呢?」
「部分原因是你們都著涼了 ,部分是因為你們餓太久,體力不支,還有部分原因是因
為你們大家都受到某種驚嚇。」
「那一定是我們爬山嚇到了 。」
「不是,」蘇倫德拉插嘴說,「而是整個網站設計旅程。經歷得太多、看得太多而吃不消。」
「我去拿藥,你得睡睡。大娘,謝謝你幫我的忙,你本來應該會成為很好的醫生的。」
這個年輕人一鞠躬,盡力不去留意淚珠從阿米雅頰上滑落。醫生轉身走近疲累的戴先
生,蘇倫德拉則提著燈籠跟在後面。
「醫生,您認為怎麼樣?他們是不是應該終止旅行?」戴先生靜靜地說,但醫生沒有
回答,卻朝著等在車廂外的某個人示意,於是有個腳夫上車來遞給他一包東西。醫生小心
翼翼地打開,拿出皮下注射用的針頭以及瓶劑,然後蘇倫德拉再度高舉燈籠,好讓醫生分
別為生病的村民注射,分發膠囊和藥片給他們服用。他還看著他們把藥吞下去,蘇倫德拉
覺得很有趣,原來醫生摸透了他們的猜疑心理。
等兩人回到原位上,納倫為他們送上茶,五個男人就坐在黑暗中。
「我不知道您是否該終止這趟旅行。我認為這場驚嚇是個開端,但不會拖下去。有些
人病得很嚴重,不過那個女人阿米雅一旦學會護理方法之後,她就可以看護他們,一點也
不亞於護士 。

乾癟廚子

這車廂會在德里停留多久?」
「一個星期。」
「到時大多數人都會好多了 。那些真正病得很嚴重的,不管是繼續旅行,或者跟陌生
考慮?」
「是的,我可以刪掉部分網頁設計行程,改變一下安排。」
「戴先生,這樣會好得多,因為我們需要有時間坐下來,談談那些我們所不懂得的事
情。看太多但卻盲目不知,等於什麼也沒見過。」蘇倫德拉很認真地說。
「你認為怎麼樣?」戴先生轉而問納倫。
「我同意,在某些地方,我們的確需要多待一點時間。沒能夠走在泥土地上,或者坐
在火邊,對我們來說是很傷神的。但是請不要刪掉烏瑪姐希望我們去看的地方,這旅行是
她的心願,我們會盡力為她做到的。」
「烏瑪姐?」醫生問。
「就是我告訴過您的,那位負責出錢給他們旅行的女士 。」站長突然插嘴。拖到這麼
晚,他實在是又累又煩,而且還要煩惱著承擔這些責任。
「她就在這裡,高高在上,分享我們的旅行。」蘇倫德拉搖晃著燈籠,光線微弱地照
在枯萎的花環和遺照上。
「該去睡了 ,後面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你還沒有用藥膏按摩。」醫生邊說邊遞了 一
管藥膏給納倫。戴先生和站長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您要在這裡睡?」站長驚訝得已經不知道反對了 。
「是的,他們晚上需要看護,天亮之後,我還得回醫院當班。那時您能不能找個廚子
來,順便買些像樣的食物?如果他們想在一星期之內好起來,就得吃得好。」
「大人,請不用擔心,我會做飯的。要是這些老大哥們能在天亮時幫我忙,我可以從
市場買菜回來做頓好吃的。」陪那位表親來的乾癟廚子,站在車廂入口的階梯上,比他們
矮了 一截。這麼長的時間裡,他一直等候著,聽了他們的談話,這時明顯表現出他的古道
熱腸。
「我們會幫忙你的,有幾個女人也會來管閒事的,這不用說。」
「我們去拿些毯子來,天氣很冷,我看這裡的毯子不夠用。」戴先生領著站長走開
了 。蘇倫德拉把盥洗的地方指給醫生看,然後就去自己的舖位,把鋪蓋搬到走道上。戴先
生和站長帶了幾個腳夫,搬了毯子回來;納倫和蘇倫德拉向他們道過晚安之後,就很小心
地為每個村民加蓋一條毯子。